第五十九章 生亦何欢,死亦何欢

男子蓝色衣衫随风而动,墨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如练,一双墨瞳深邃而冷冽,仿若千年不动的寒潭,一如六年前他初见他的时候。

六年前,当他第一次随人进入天门的后山,天门弟子把他带到苏玄面前,告诉他,这就是天门祭司,你的师兄。

那一瞬间的凝眸,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要停止了,天地间安静祥和得像是天地之间混沌初开那一刹那,万物无声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冷冽孤傲之人,似乎世上的一切他都不放在心上。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眸,好像冷得没有半点温度,不会闪现半分情感。可是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,他的眼眸不是没有温度,而是眼底深处蕴含的爱火,向来只对一人燃烧。

而那个人,就是他没能见到的天门少主,那个背弃天门的女子。

算起来,他在天门只呆了五个月。可在这短短五个月的时间里,他不止一次看到苏玄为她神伤,念她成狂,甚至于为她而杀。

虽然她伤他至深,可他却不允许天门中人说她半句不是。他曾亲眼看到,有一次一个天门弟子因在背后抱怨了一句她的不是,他命令嘉年带人把那弟子关入掌刑堂中,而以后,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人。

听说,苏玄命人在掌刑堂处决了他,以儆效尤。

他为了她,几乎成魔!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青璃公子想不明白。他不明白苏玄为何对那个女人这般好,也不想明白,那个女人何德何能值得他待她如此!

直到后来,当他被天门门主逐出天门,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等待苏玄,只为向他求助时,他冷声一个“滚”字,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,让他认清了现实,也彻底明白了自己曾经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一些事!

抬眸定定地看着苏玄,青璃公子眼中的红光渐渐燃亮,墨色的发,暗红的眼瞳,他苍白的面容如深夜出现的魅罗,游走在这尘世间。

他恨他吗?

他真的恨不起来。

就像是安玲珑无数次伤害苏玄,苏玄依旧一如既往地爱她护她,就算是他费尽心思,苏玄也不会恨她丝毫。

贱吗?真的很贱!可这世间,贱的人不止苏玄一个,还有他!

在五年前他眼睁睁地看着苏玄狠心离开,不愿意多管他的闲事时,他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凉了下来。雪夜北风呼啸,那凛冽刺骨的寒意他似乎感觉不到了,因为心里的寒凉比身体要冷要痛一千倍!

也就是在那一刻,他意识到,自己对师兄居然有着别样的感情!

这感情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
是初次见面时的惊鸿一瞥?还是在天门时他对自己的悉心照顾?亦或是,每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为那个伤他至深的女人痛苦挣扎,却无能为力的时候?

青璃公子苦笑了一声。

不管是什么时候,如今都不重要了。

这五年来,他经历的痛苦和挣扎不比苏玄少。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放手一搏,只为了让苏玄能够认清楚现实,给苏玄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

只可惜,他终究还是失败了,而且是一败涂地。

他见苏玄身处险境,可以奋不顾身地前去救他,可没想到这却是苏玄为他设下的陷阱!想要置他于死地!

青璃公子低低地笑了起来,他的笑声凄凉,在这绝境中更是扎得人心隐隐作痛。

“今天这个局面,都是你造成的。”苏玄见他笑得凄凉,他眸光微动,冷然开口道,“慕青璃,你自行了断,别逼我对你动手。”

“若是换做五年前,我一定会傻傻地问你,你怎么会对我下得了手?可是如今,你对我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,我却根本无力反驳。”青璃公子的笑声渐渐消散,他定睛看着苏玄,眸中熠熠神采如天光,能让天地失色,“只不过苏玄,如今我可不能死。”

“事到如今,你还想要负隅顽抗吗?”苏玄微微蹙眉看着他,“你带来的人已经被阵法控制,若非死在阵法中,就是出阵后被玉朔士兵杀死。至于元昳,他应该已经自顾不暇了,哪里有时间来救你?所以今日,你逃不掉,你必须死!因为我决不允许你再活在这个世上,再继续伤害我的人!”

“我可没有指望他们救我,我能够活到现在,走到现在,凭的都是我自己!”青璃公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,“不过如今我想活,并非只为了我自己,而且还为了你。”

“你以为你这样胡言乱语,我就能放过你吗?”苏玄闻言眸色一沉,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。

“不是放过我,而是放过我们。”青璃公子说着,他伸手抚向流血不止的肩膀,眸中神采诡异至极,“苏玄,你难道没有觉得,你的肩膀在隐隐作痛吗?”

苏玄闻言一惊,他眯起眼眸看着青璃公子,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青璃公子说的不错,他的肩膀的确在隐隐作痛,而疼痛开始的时间,似乎正是青璃公子被士兵所伤之时!

那时刺骨的痛意让他的神情有了一瞬间的恍惚,才没能及时走出阵法。然而他的肩膀并没有受伤,但奇怪的是,他肩膀上的痛意却是一波又一波袭来,让他脸色苍白,身体越发无力。

“若非我多留了一手,只怕如今真的是你的手下败将了。”青璃公子笑得温柔,可说出的话却让苏玄不寒而栗,“我知道你厉害,也知道迷金和软骨散能控制得了你一时,控制不了你一世。所以那日在云山山顶我捉到你时,我就在你我体内种下了合欢蛊。”

“合欢蛊?”苏玄一听,眸中厉色闪过,虽然他对蛊毒方面并无涉猎,并不懂青璃公子口中合欢蛊是什么东西,可既然牵扯到了蛊毒,那定然不是好东西。苏玄眯起眼眸,声音冷冽,“原来,你是想要亲手杀了我。”

“当然不是,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,更没有想过杀你,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好。”青璃公子笑着摇了摇头道,“你放心,合欢蛊无毒,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。只不过被同时种下合欢蛊的两人中,若是其中有一人受伤,另一人也会感同身受;若是有一人死去,另一个人的命运,也可想而知了我在我们俩体内种下了合欢蛊,所以苏玄,就算是你为了自己活下去,你也不能杀我,反而要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
“你真以为,你随口瞎说几句我就会相信吗?”苏玄眸中厉色闪过,他话音未落,长袖一振高高跃起,修长的五指在半空中仿佛拉开漫天的光影,他猛地出手朝着青璃公子袭去,他去势极快,青璃公子没想到他会对他动手,他惊得连连退后。

“你疯了吗?你以为我是在骗你吗?你知不知道合欢蛊的厉害?!若是我死了,你也活不成!”青璃公子连连后退去躲,可是已经晚了。苏玄的手指牢牢地扼住了他的脖颈,正慢慢地收紧。

夜色中,男子墨发飞扬,清冷的容色如妖似魔,只要他的手指再稍微用力,青璃公子的脖子就会被他拧断。

“苏苏玄你当真为了杀我,连你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吗?”青璃公子睁大了眼睛看着苏玄,他几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来,“你可以不信我,可以杀了我。我死了不要紧,若是你陪着我一起死了,你不觉得可惜吗?你杀了我,然后你也死了你再也没有办法在她身边!连看她的机会都没有了!”

闻言,苏玄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

青璃公子没有骗他。

刚刚他扼住青璃公子的脖子渐渐收紧时,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喉间的窒息!在他渐渐失力,脸色苍白,唇齿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时,他身体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。

那时,他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!

真的是合欢蛊的作用吗?

想到这里,苏玄的脸色越发苍白,他眸色一沉,还未等青璃公子缓过一口气来,他再一次收紧了扼住青璃公子脖子的手,“说,合欢蛊该如何解?”

“想要解蛊,那你更不能杀我了。”青璃公子笑得张扬,“因为是我下的蛊,这世间只有我一个人能解!”

“解了蛊,我便放你一条生路。”苏玄面无表情,他猛地松开了扼住青璃公子脖子的手,冷声道,“若不然,就算是和你同归于尽,我也不会留下你这个祸害!”

“祸害?在你眼里,我只是个祸害?”青璃公子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,他抬眸看向苏玄,眸底暗光流转,是连苏玄也看不清楚的复杂幽色,“也罢也罢,若是你能够答应不杀我,我就给你解蛊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苏玄想都没有想,立即点头。

“此话当真?”青璃公子有些疑虑地问道。

“这是自然。”苏玄点点头。

“既然如此,那你就近前来,我给你解蛊。”青璃公子笑了笑,他对着苏玄勾了勾手指。

苏玄微微蹙眉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。可没想到就在他走近的时候,青璃公子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下一刻,“轰”得一声,一股妖冶的红烟从他掌心冒出。

那红烟像是有生命一样把苏玄包裹住,苏玄痛苦地闷哼一声,捂住了心口。

“知道这蛊为什么叫做合欢蛊吗?生亦何欢,死亦何欢,被种下合欢蛊的两人,不管是生是死都会纠缠在一起,绝不可能分开!”青璃公子的声音回荡在苏玄耳边,“若是其中有一人爱上了别人,只要他心里动了意念,便会经历万蛊噬心之痛!所以苏玄,你还是省省。合欢蛊一旦种下,今生今世,来生来世我们注定了要纠缠在一起,你别无选择哈哈哈!”

“卑鄙!无耻!”苏玄半跪在地上,长袖掀开,手臂上青色的纹路蔓延,筋脉似乎都染上这可怕诡异的青色。

“卑鄙无耻?”青璃公子绝美的脸此时几乎狰狞扭曲,“你更无法接受的事情,还在后面呢!今夜,安玲珑必死无疑!而你绝不可能救她!”

“你想做什么?”苏玄闻言大惊,看到青璃公子凶狠的目光,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,他努力地从地上爬起,踉跄地转身朝着阵法外面奔去,“玲珑——!”

见他不管不顾地要冲出阵法去,青璃公子眸光微动,他咬牙爬起身来,跌跌撞撞地跟在了苏玄身后。

这个阵法是苏玄和安玲珑布下的,苏玄一定知道如何能够出去!如今他想要出去,只有一个办法,那就是跟着苏玄!

阵法外,看到青璃公子陷于阵法之中无法脱身,随他而来的灰衣男子大惊失色,他几次三番想要闯进阵法去,可都被阵法强大的力量挡了回来,根本靠近不得。

“公子!”

灰衣男子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传来,悲切的声音回荡在玉朔军营上方久久不散。看着将他团团包围的玉朔士兵,再看到远方高台上布控阵法的安玲珑,他眸中恨意燃烧,眼底一片猩红,“把公子放出来,不然,别怪我对你不客气!”

“你家公子坏事做绝,我留不得他。”安玲珑冷笑了一声,“有心思管他的死活,还不如好好管管你自己!放心,今日你们谁都逃不过!”

“逃不过?我看你们还高兴得太早?”灰衣男子话音落下,他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青瓷瓶,还没等安玲珑反应过来,他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瓶盖打开,仰头将里面的东西喝了下去。

安玲珑奇怪地看着他,不知他要做什么。可直觉告诉她,那个青瓷瓶里的东西很危险,她得尽快解决这个灰衣男子才是。如此想着,她给一边的上官辰使了个眼色,上官辰心领神会,他正欲上前将那灰衣男子拿下,却不想此时,惊变发生了!

灰衣男子黑色的眼睛渐渐变得血红,在暗夜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,正狠狠地盯着他们。而与此同时,除了他的眼睛,他的身体也在变化着。看到他身体的变化,安玲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,她只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。

这个世上,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药?让一个好生生的人喝下去,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怪物?!

这个怪物的头发是蛇做的,头上面盘踞着无数毒蛇,正吐着猩红的芯子;它的眼睛,红得吓人,脸上布满了蚯蚓一般的脉络,似乎皮肤下隐藏着无数虫子,正蠕动着随时可能钻出来,而那怪物朝着他们伸出手臂,上面缠绕着无数毒蛇,爬着无数毒蜘蛛毒蜥蜴,看着极为瘆人。

而此时,他挥舞着手臂,嘶吼着朝着他们扑来!

“这是什么东西?!”不光是安玲珑,上官辰等人也是震惊至极!上官辰大骂一声,立即飞身而起,举剑朝着那怪物刺去。

与此同时,无数玉朔士兵将灰衣男子化作的怪物团团围住,他们举着刀剑刺向他,可没有想到他似乎天赋神力,尖锐的兵器刺在他身上无知无觉,反而是轻而易举地折断了他们手里的利刃!而那怪物头发上的毒蛇,皮肤上爬着的毒虫,随着他手臂的挥舞朝着围攻他的玉朔士兵而去,在触碰到人的刹那,无数黑烟冒起,显然是有剧毒!

一时间玉朔军营里黑烟四起,惨叫声哀嚎声不断。那些被毒物稍稍碰了一下的人就已经满身青紫口吐黑血倒地,至于那些被毒物叮咬的,直接化作了一滩脓水。

围攻怪物的士兵纷纷倒地,而此时那怪物正咆哮着,大踏步地朝着安玲珑所处的高台而来!

“快!保护娘娘!”上官辰眸色骤然一紧,他飞身而起挡在了安玲珑面前,却不想那怪物咆哮一声,口中毒物喷涌而出,气流荡迭之下,上官辰的身子不稳,猛地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。

趁着上官辰被震开的时候,那怪物已经大步走到了安玲珑面前,他发上的毒蛇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安玲珑袭来,而他周身的毒虫如黑雾,朝着安玲珑袭去。

安玲珑掌心灵力聚集,她豁然出手,强大的灵力朝着那怪物命门袭去。那怪物躲闪不得,坚硬的身体晃了晃。安玲珑抓住机会,掌心银针飞射而出,瞬间将那怪物头发上缠绕的毒蛇连头斩断!

那怪物惨叫一声,在原地不安地咆哮着,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见他失去了攻击能力,再看到他周身笼罩着的黑色毒物,安玲珑心中焦急,不知该如何是好时,回眸间见到高台之上用以照明的火把,她眼睛一亮,忽然有了主意。

“快,拿火把过来,烧了他!”安玲珑朝着上官辰大喊着。

这个怪物身上的毒虫毒物巨多,想要一一斩杀是不可能的,稍有不慎遗漏几个便会继续伤人。所以为今之计只有烧了他,将他和他身上的毒物一并烧尽,这样才能永除后患!

经安玲珑一提醒,上官辰也立即反应了过来。他猛地扑上前拿了一个火把,以破风之速飞掠而来,将火把扔在了那个怪物身上,稳,准,狠。

火燃烧了起来,噼里啪啦地响,还散发出了恶臭难闻的味道。那怪物起初还在火中痛苦地挣扎,可没过多久,他就倒在地上无声无息了。

“这都是些什么东西?”上官辰嫌恶地捂着口鼻,“这个青璃公子的妖术,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!”

“这个不是妖术。”安玲珑看着那怪物被烧成焦炭,她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,“天门从没有这种术法,可以让人化作怪物。这反倒是像极了某种蛊毒之术”

“蛊毒之术?”上官辰眸光微动,他忽然想了起来,“是了!芃古国处于极寒至阴之地,最是擅长蛊毒之术。他们又是芃古国的人,会这些也不奇怪。”

“他们”安玲珑眸色骤然一紧,恐惧爬上眼眸,她猛地转身看向阵法之处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惊惧和颤抖,“不好了,苏玄还在阵法里面!”

“这个阵法是苏祭司和娘娘所设,苏祭司想要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。”上官辰不解地看着安玲珑的恐惧,他连忙安慰道。
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,安玲珑快步走到高台边,焦急地朝着下方阵法看去,“阵法能够控制住青璃公子的灵力,不让他动用伏羲琴。可阵法控制不了他的蛊毒之术啊!若是他对苏玄使用蛊毒之术,那苏玄恐怕会”

经过安玲珑这一提醒,上官辰也觉得大事不妙。转眼见安玲珑要快步走下高台,他连忙跟了上去。

安玲珑的脚步出奇地快,可没有想到,她刚走出几步时,她的身子忽然踉跄了一下,上官辰惊呼一声,他眼睁睁地看着安玲珑向前扑倒,眼见得她就要从数丈高的高台上滚落下去。

高台数丈之高,这样滚落下去,不死也是重伤啊!

“娘娘!”上官辰立即飞身而起,朝着安玲珑摔落的方向快速追去。

就在千钧一发的刹那,空气中骤然积聚起一股寒冷的气流,一袭月牙白色身影急速飞身而来,快速伸手将颓然坠落的安玲珑一把抱住。

安玲珑脸色苍白,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,勉强地睁开眼,模糊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。

“墨卿九,是你吗”安玲珑试着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已经虚弱地发不出任何声音了。

她感觉到那人抱着自己,仿佛在空中快速踩着什么东西,以惊人的轻功奔走而去。

终于感觉到脚踝的痛和浑身的脱力,安玲珑浑浑噩噩,只感觉这具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淡淡的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在鼻间蔓延,安玲珑缓缓抬起头来,只觉得眼前幻影重重,狂风吹动着眼前之人的发丝,月光照下,她终于看清了那人倾国倾城的容颜。

好熟悉的一张脸绝代倾城,美若梨花。

真的是墨卿九!

他来了!

安玲珑再也忍不住,她伏在他的怀中,失声哭了出来,眼泪顺着眼角流下,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
苍白的手瞬间无力地垂落,坚持着不肯昏睡过去的神智终于在那满满的龙涎香的味道里沉沦,她虚弱地沉于深深的黑暗。

墨卿九陡然将她愈加地抱紧,生怕她下一刻就会忽然消失。

“玲珑,坚持住”

看着墨卿九抱着安玲珑飞快朝着营帐而去,苏玄立于阵法之上,他手中的条条幽蓝色光芒渐渐收缩,四面八方的寒风吹来,整个军营如魔蜮一般。他眼中红光大盛,“蓬”得一声,被蓝色光芒束缚住的熹元士兵爆开,鲜血四溅,满地的残肢内脏。

阴影中,苏玄捂着心口呕出了一口血,一地的残肢狼藉犹如人间炼狱。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伏羲琴,琴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一滴墨血。

看着墨卿九抱着安玲珑远去,他眸中清明冷澈不再,嫉妒、痛苦的情绪疯狂燃烧,翻滚而去,似乎要毁灭整个世界。

许久,当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时,他的声音低沉而苦涩,“玲珑,我怕是再也守护不了你了。”

他说罢看着苍茫的天地,缓缓走入了黑暗中

黑暗笼罩着大地,几道惊雷轰鸣而过,雨下了起来。

半夜里的一场雷雨,似乎试图冲刷净地面的血腥,可是任雨再大也是无能为力。雨水混着血水,流遍了大地,给地面覆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
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,一张张面目上青青白白,身上刀剑痕迹交错。渐渐放眼看去,触目惊心,只见这一片原野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的还保持着最后奋力一刺的姿势,手中的长剑刺入对方身体中,而自己的身体也在同时被对方刺中,双双倒地。有的则是尸首分离,断肢残臂上还握着兵器。

尸山如堆,渐渐地,原野尽头的尸体渐少,男子半跪于地面,手中的长剑还插在身旁的尸体中,而他身上的刀剑伤痕渗出血来,点点滴滴在他身下汇集成血泊。

“王,我们中了玉朔的诡计!他们早在此地布下了陷阱,只等我们前来将我们围杀于此!”苍云带着仅剩的十几个熹元精卫渐渐汇集到元昳身旁,他们也都是狼狈不堪,身上都有着十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。

“军营呢?军营怎么样了?”元昳脸上的血污被雨水冲刷干净,露出他俊美的面庞。男子的墨发已散了,纠结着血胡乱地披在身后。他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,他缓缓地抬起头来,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地睁开迷茫的眼,问向苍云。

“至今都没有接到青璃公子的信号,只怕玉朔军营也是个圈套。那些士兵有去无回了!”苍云痛心疾首道。

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?”一道道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落下,顺着他俊美而明晰的五官流下。元昳神色茫然,雨不停地下着,他不停地问着。天地间漆黑的一片雨幕中,苍云浑身颤抖地看着眼前的男子,那个心机深沉、聪明绝顶的熹元王,何故会沦落至此?

忽然,有地面震动的声音远远传来,苍云抬头看去,见远方来的是乌压压的人马,千军万马中,为首一人黑衣黑甲,肩头披风猎猎。

“王,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!前面有一条河可以通往外面,属下立即护送您离开!”见元昳神情木然,又见远方玉朔军队渐渐逼近,苍云拉着元昳上马,带着仅剩的十几人立即护送着元昳离开。

原野仿若修罗场,死气沉沉,似乎再也没有一个活口。

元昳被苍云拉着上马,看着对面缓缓而至的玉朔大军,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
他败了!

他真的败了!

他败给了玉隐,熹元败给了玉朔。

他没有想到玉隐会设下圈套,他和一万铁骑被困在这原野上,而其余十万铁骑则被阻隔在外面,根本就进不来。他们就像是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

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一万铁骑被玉朔的士兵围杀,一整夜他精心培养的精锐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,最终只剩下了十几人。

元昳的眼帘微微颤动着,身上无一处不冷,寒意渗入骨髓中,仿佛要把他生命的热量一点点夺去,他吃力地睁开眼,见苍云正护着自己疾驰离开,身后箭雨铺天盖地而来,又有许多人中箭从马上跌落,元昳忽地苦笑了一声,“看来这一次,我们逃不掉了”

“不拼到最后一刻,鹿死谁手尚未可知。这还是王告诉属下的,怎么如今王却要轻言放弃?”苍云咬牙疾驰,忽然他的身子一震,闷哼了一声,元昳见他后胸口不知何时也中了一箭,那箭力道极大,穿透了他的胸膛,几乎在前胸露出箭尖。苍云咬牙隐忍着,身体一动不动护在元昳身后,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的箭。

箭矢破风而来的声音响起,紧接着是箭矢刺入**的闷响声,苍云再也坚持不住,他拉着缰绳的手松了开,头垂了下去,可身体依然为元昳挡住所有飞射而来的箭矢。

“王前,前面有一条河,顺着河流而下外,外面,就是我们的人”

苍云艰难地说完最后的话,他再也没有了气息。

“苍云!苍云!”

眼看着苍云也在自己面前死去,元昳冰瞳中染上了浓浓的血色,他终于从失败的阴霾中回过神来。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看到前面越来越近的河,再看了一眼身后渐渐逼近的玉朔大军,元昳咬牙,周身内力聚集,他从马背上腾空而起,箭雨中,他整个身子仿如风中的落叶一般跌落了下去,落进了河中。

是啊,玉隐还没有抓住他,熹元还没有垮,他怎么能轻言放弃呢?

之前他说过,没有到最后一刻,鹿死谁手尚未可知!如今面对这打击,他怎么就忘记了呢?

元昳落入河中之时,远处,一双眼眸正冷冷地盯着他,里面冷冽得没有半点温度,玉隐缓缓打马前行,河边已经有不少玉朔士兵在搜查,河里河边都有。

玉隐目光幽深,一双凤眸中燃烧着浓浓恨意,他冷冷地看着无底的河,见那河面平静,无波无澜,他的声音冷得仿佛啐了冰,“等这一天,本太子等了整整五年。”

他永远都不会忘记,五年前,玉朔大败于熹元,他的大哥被熹元生擒后,被元昳无情斩杀,头颅挂于阵前三天三夜,直到玉朔王投降,俯首称臣后,元昳才将他大哥的头颅和身体送回。

当时他看着死相极惨的大哥,目眦尽裂。那时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,总有一日,他要让熹元血债血偿!要让元昳血债血偿!

这一天他等了五年,终于等到了。

他把仇人逼入了绝境,只差将他手刃为大哥报仇,没想到,竟在最后关头让他逃了。

想到这里,玉隐眯起眼睛看着那河,沉声开口道,“搜!就算是把整个河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本太子找出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
“是!”玉朔士兵立即领命,会水的士兵跳入了河中,在河中起来。

“太子殿下,河底有一个银色铠甲!”潜入河底的士兵手里抓着铠甲,大声朝着岸边喊道,并将手里的铠甲举过头顶让玉隐能够看清楚,与此同时朝着岸边游去。

站在玉隐身旁的将军立即上前接过那铠甲,他呈到玉隐面前,“殿下,这的确是熹元王今日所穿铠甲。”

“看来,他是打算顺着河流游出去,所以丢弃了这些沉重之物。”玉隐眸光微动,他沉声下令道,“元昳定然在这个河中!所有会水的都给我下去寻找!不会水的沿着河流两岸搜捕,并且将河流沿岸设防,一只鸟儿都不许从这里飞出去!今夜无论如何,都要把他给本太子找到!”

“是!”玉朔士兵立即领命。

玉隐站在岸边,看着他们在河中搜捕,他眸色阴沉似海。

一会儿,有士兵策马而来,到了玉隐面前后,立即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禀告道,“太子殿下!熹元军营已经被我们的人攻占,今夜袭营的熹元士兵,也都铲除殆尽!”

“好!”玉隐点点头,问道,“那个青璃公子呢?死了还是被捉了?”

“那个青璃公子他逃了。”士兵低头道,“苏祭司也不知道哪里去了,许是去追杀青璃公子了。还有,安妃娘娘受了伤,如今正昏迷不醒。凰安王刚刚救下了她,此时正在军营中!”

“安妃娘娘受了伤?”玉隐一惊,连忙问道,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

“属下也不知道,只是见安妃娘娘不知为何从高台上跌落了下来,幸好凰安王及时赶来救下她。不然恐怕就危险了。”士兵回答道,“如今军营里的随军太医都在给安妃娘娘诊治,但听太医说情形不好。太子殿下可要回去?”

“好,我立即回去。”玉隐想了想,他点点头,转眸吩咐身边的将军道,“我带着一些人回去,剩下的人交给你,今夜务必要把人给我搜出来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明白吗?”

“属下领命!”将军立即领命,在玉隐离开后,他指挥着士兵继续。

河边,白衣女子拖着元昳快步朝着树林走去,她周身淡白色光芒流转,将她和元昳包裹,好似一层结界将他们和外面搜寻的士兵隔离,就算她带着元昳在他们面前经过,那些士兵也根本看不到他们。

终于走到了树林中,她将元昳放在地上,对着前面淡淡光芒之处行了个礼,“主人,人已经带来了。”

闻言,白衣广袖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,他衣衫翩然,无风自动,仿若九重天上的仙人。他面上好似蒙了一道幻具,珠光流幻,蜃华迷醉,真实面貌讳莫如深。

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元昳,慵懒华丽的嗓音带着几分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,“前世之因,后世之果,事情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。”

“按理说,我们是不该插手凡尘之事的。”白衣女子垂眸看了看元昳,她再次抬眸看向那男子,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主人,我们真的要救他吗?”

“你若是知道他是谁,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。”男子轻叹一声,他飘渺的身影忽浓忽淡地变幻,越发显得诡谲妖异,“治好他的伤,把他送到平阳城的庙里去。有些事,是该做个了结了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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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尊严,沈易当晚拼了老力。

终于换来白大胖一个明媚笑容:“今晚不错,明晚继续保持。”

沈易一口老血喷出来,总觉得‘只要功夫深,铁棒磨成针’这句话是为他存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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